top of page
EDDEDB12-E202-47D6-8B9E-49DD4FA87FA1_edi

 

 

—— PDF版诗集:点击下载康苏埃拉诗集 《尽管火种并不忠诚》 注释版电子书 ——

“我将它献给红色,这红色如此之,就如同我的,来自盛年的人类之血......

献给所有通抵我内心的一切,那是我从未敢于企盼之所,献给所有预言现时的先知,他们亦已为我作出了预言,就在这一瞬间,我准备爆炸成:我。而这个我乃

你们,因为我无法忍受只成为自己......这是在公共灾难与危机下所发生的故事

这是一本没有完结之书,因为它尚且缺少一个回答。我愿世上能有一人为我作出

应答。那会是你们吗?”

                  ——克拉丽丝·李斯克佩朵 《星辰时刻》,代作诗集献词

​​

AdobeStock_893723669_24_edited_edited_ed
AdobeStock_546023113_1_edited_edited_edi
AdobeStock_546023113_1_edited_edited.png
AdobeStock_893723669_24_edited_edited_ed
AdobeStock_287382498_6_edited.png
AdobeStock_1214191218-03_edited_edited.p

​​​​

《上升的一切终将汇合》

​                              ——为柔刚诗歌奖·主奖所作答奖之辞,代作诗集自序

 

在我笨拙地开口谈论诗歌与写作——这个应该以人的一生、以一生中每时每刻的尘世练习来回应的命题以前,请允许我暂且回到我所熟悉的内在经验中,向大家讲述不久以前我的一段梦中历险:那天晚上,因为连日未止的低烧,我陷入了一场注定辗转多梦的睡眠。梦里,我独自行路,走在一条崎岖而幽暗的栈道上,现实中,这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最终所抵达的海角悬崖,在地图上被标注为“Lands End”,意为“一切陆地的尽头”。而它,正是我无数次造访、徘徊,以及在这漫漫徘徊下得以提笔写作的地方。

 

因此,当我在梦里,又一次向那片熟悉的海崖行进之时,我并不感到恐惧,尽管一路上披裹在我周身的,是泥泞般滞重的黑暗。我听见暗中窸窣响动的兽迹与虫鸣,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而在触手可及处,更有一双庞然而难以测绘的巨眼,正屏息逼视着我的每一寸步履。而我,唯有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前走。当我在跋涉下行至陆地尽头,重新回到我所渴望抵达的那片倚海而立的悬崖之上时,却发现脚下竟是一片陌生的废墟:原来,人们曾用写满词语的石头搭筑于此的那座美丽的露天迷宫——那座企图用人类语言来抵抗速朽的小小纪念碑,此时竟遭到某种外力的摧毁,而变得面目全非……

 

我独自站在这片由破碎的词语所铺就的废墟上,还没有来得及哀悼,目光就被海面那奇异的景色所捕获:只见,在海上骤然腾起的风浪里,一艘渔船闪现了出来,可以说,它几乎是被大海从自己的肺叶深处,一次次奋力呕向浪尖之上的。我的视线越过几乎快被风暴掀翻的甲板,看见一位身穿长袍的少女,正挤在船夫和渔民中间劳作——风浪如此暴烈,当她小小的身影几乎要从船上跌下去的时候,人们试图用缆绳拴住她,以阻止这场致命的坠落。但她抬起眼,朝我、也朝着所有人坚定而近乎喜悦地挥了挥手,随后,便纵身跳向大海之中去了。

 

待我终于热汗淋漓地从这场梦境里醒来以后,依旧禁不住隐隐颤抖。在我看来,这个隐喻丛生的梦境,几乎道出了奥斯维辛以来人的处境、写作与言说的处境、诗以及一切创造性劳作的处境。所幸的是,我知道梦中那位一跃入海的少女并没有被骇浪吞噬——现实中,她的名字叫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早在巴黎高师就读期间,年轻的薇依身体柔弱,但参与人类劳动的意志却不可阻挡,二十岁出头的她,坚持在天气恶劣的大海上和渔民们一同劳作,当船长极力阻止她冒着生命危险下海的时候,她却回答说:“我已经尽了责任,随时准备死。”

 

此时此刻,我再次想起薇依少女时期的这段经历,想起她日后的思考、行动、信仰和写作,以及她在写作中为我们埋下的那段口信:“你不可能出生在一个比人早已丧尽了一切的时代更美好的时代。”(见于:西蒙娜·薇依《重负与神恩》)——是的,无论生活在哪一时代,无论身处于何种文化语境之下,诗歌,或者更为广义的书写、更为复杂多态的艺术性创造,始终都需要在本雅明的“新天使”所背向而驰的那片历史之墟上,直面这种“人的丧尽”(见于:瓦尔特·本雅明 《历史哲学论纲》 )。

 

而生活于今日今时的我们,已被当下的技术生态与数字媒介赋予了一种全息性的即时视野:这便意味着,无论身处于世界的哪一端,我们都将瞬即越过时间之差、穿过地域之隔,时刻近距离睹视着人类的每一种微小病变,并难以脱裂于种种更为庞大的整体性危机。显然,这种后人类纪下的生存经验、这一独特的当代集体式生活,将为我们这一代写作者带来持久的震荡与挑战。

 

而我,身为一名怯弱并毫无天赋的创作者,直到离开母语环境后,才在异质文化的陌异气候下开始起笔写诗——在我个人所熟知的人之毁弃、灵与肉的龃龉不和、存在之荒诞、私人与结构性困境的罅隙之间,我惊讶于当我以贫血多病的嘴唇言说或歌唱时,我身上那遍布着污渍的人之碎片,竟也在日光下闪射出些微光点:正是它们,正是这偶然朝向神性高窗所致以的卑微一望,使我在内与外、美与恶的持久交战中,依旧得以作为生者的一员而行走并呼吸着……

因此,请允许我这样来引喻:诗,是一种反重力战斗。这不仅意味着,诗人应不断克服既有书写传统中的美学惯性,来完成写作内部的实验与革新;更意味着,当任何一种强力企图征缴人类书写的高贵自治时——诗,应在这一灾变四伏的季候之下,凭借一种尚待发明的全新语法,藉由逼仄深处所激发而出的潜在势能,向一切外源性的创击,发出属“人”的回应。

 

因为,不论我们所生活的社会生态在当下与未来如何迁易、乃至裂变,人类书写史上最为核心的重大命题,依旧可被为归纳为三种基本向度:人之所是(humanity),人之所不是(dehumanization),以及——在人的根基遽然溃散以后,仍要被重新寻回、再度厘定、并以前所未有的崭新方式所发明出的——人之可能是(rehumanization)。

 

在此意义上,“诗人的房间里,恐惧与缪斯仍在轮流值守”(见于:安娜·阿赫玛托娃 《沃罗涅日》);在此意义上,“发明词语者,发明未来”(见于:马雁 《学着逢场作戏》);在此意义上,“致命的仍是突围,是突围之下无尽的转化”(见于:张枣 《卡夫卡致菲利斯》)……而我深知,个人之写作在以上层面的力所不及,尤其在此时,当来自母语诗歌传统的诸位卓越同行者,向我报以重大指认与奖勉的这一刻,我因为自己无法脱口说出“我已经尽了责任”而感到由衷羞愧。

 

所幸,我可以暂且征用诗人勒内·夏尔(René Char)的一句话来开释自己——他说: “我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同类的众人之和。” 事实上,通过近些年来的创作尝试,我越来越秉信:诗,是我们每一人类个体的共振式呼吸所最终汇合成的那幅蓝图,是一种集共时与历时性为一身的“人类补全计划”(见于:庵野秀明 《新世纪福音战士》)。

 

因此,不妨说,我们正活在一种“总体性诗歌”的引力场下:这不仅意味着,诗,应在以文本作为创作载体的主要样态以外,以更为立体多姿的生成形式,参与到与其他艺术媒介和社会议题的互动-共生关系当中;同时,也意味着诗人的书写实践,将远远不止于诗歌写作、研究与批评本身,它需要我们将自己所领受过的诗性、神恩、苦厄与耻痕化为一种坚不可摧的内源性动力,并在它的牵引之下,重新走到“人”的集体中去——去生活和探索,去燃烧并行动,去战斗而完整。

 

​最后,让我们对此怀以信念,也抱着必要的警醒,再次踏上我梦里的那条小径,回到我最初所描述过的那片广袤海域上吧:当我又一次凝望着它的时候,似乎已经能够一眼从“太初有言”的原点望穿历史之河,并直望向未来——那人类将字符转化为时空密钥的终极赛博……我知道,在我视野之内将有一场风暴如约降临,并相信——当它最终到来的一刻,你将辨认出它而激动如我。因为,我们都曾不加迟疑地共同深信过:上升的一切终将汇合。

    《夜祷之必要》

    “我可能什么都想要:

    那每回无限旋落的黑暗,

    以及每一个步伐升盈,

    令人战栗的光辉。”

     ——勒内·马利亚·里尔克

       《你看,我想要许多》

 

请给我以暴风雪的必要,以出逃的

必要。夜幕下身披水滴——与一位

同样湿着额头的异族人隔窗而吻的

——必要。但在那以前,请先给我:

以独自涉身险程的必要,盲女般褴褛、

跌撞……如一场小于神明的雪终将

畏惧于自身之旷野的必要。直到——

我学会了如何渡水,如何——燃烧。

 

那时,就请给我以狂喜的必要——

于微暗中偶然重逢的必要,甚至是

亲吻过那位陌生的信使后仍要朝他

索饮一杯惺惺松松的烈酒的必要。

待他甘愿与我拥雪而坐,而沁凉——

在我们彼此话梢间婆娑,便且给我

以宵禁的必要,以被绑缚于千万种

庞然不安之上却仍愿孤注一掷的必要。

 

于此,我才终能向你讲述关于爱的

一切:我有多么渴望盈满,就有——

多么渴望在这满溢中,速朽的必要。

(致写者的殊途与同归,兼答诗人痖弦。)

   《我心如酒宴》

   

 “将我们的金杯注满爱, 

  搅出清冽的众神之酒。” 

  ——萨福 《致阿芙罗狄忒》   

 

  我心如酒宴——你,

  身在这酒宴之间。

  是子夜唯一的烛台,

  尚未由我点燃。

 

  眼里有薄雾,有发着

  低烧的琴……拨开——

  就有宫殿在其上建成。

 

  为了痛饮,而继续

  痛饮——饮到醉时,

  更要敬一敬古人!

 

  如果忘了? 就另斟上

  一盏:敬给那群用乡音

  为我们洗杯的塞壬。

​     (致凡常生活中的酒神精神。)

  《你无法两次在镜中

 

   “每一个不眠之夜都会

   毫发不爽地重现。

   写下这首诗的手将从

   同一个子宫里再生。”

    ——豪·路·博尔赫斯

         《循环的夜》

 

 你无法两次在镜中,

 注视同一双眼睛,同时

 摘下因果倒置的酒杯——

 

 两枚,先后经过的死者

 无法接近更深的黑色。

 

 可复数的你早已结痂,脱落

 而走失……尽管全无目的。

 

 为什么此刻还不开始谈论?

 谈论火,和所有响亮的树枝。

 

 (致逾越时空之限的创生者。)

       《白 垩

 

 “她凭一身羽毛作赌——赢取一道弧——”

  ——艾米丽·狄金森《她凭一身羽毛作赌》

 

 飞行,几乎是一种罪恶。

 

 如果往世之风又一次选中我,

 赐我闪电,教我如何嘹亮地折返。

 难道仅仅是为了骤临于此刻?

 让我观看这年代久远的白垩。

 

 ——而我竟记得,我竟记得:

 

 一页绝望般平整的时间,

 光与暗的手势久久咬合。

 还有海,毫无意外——

 在海自己的意志之内躺着……

 

 随后,是什么声音把我捕获:

 “没有出路的在场,不如

 死去,不如这风”,它说。

 

 ——我不再扇动我。

 

 现在,白垩岩上有位旅行的少女,

 正以温柔的天气结束这一场目击:

 

 “小小银鸥,千万别跌落,

 也不要去吃月亮所催熟的腐果。

 那白色曾怎样朝向我低唤——

 ‘赦免,赦免!’我至今还记得:

 失神者的轻盈是致命的。”

 (于海崖之巅透视生命的多重视域。)

  《尽管火种并不忠诚

 海滨的守火人食字,

 ——也偶尔饮海。

 尽管火种并不忠诚, 

 但你熟识热带:

 

 这么多不可逾越的纬度,

 这么多通红的眼睛……

 你站在里面捕捞着词藻,

 凭直觉的斧子砍柴。

 

 而那片被划分出内外的

 水域仿佛是某种决定——

 一旦搭建,就意味着劈开。

 

 现在,守火的人请告诉我:

 如果是今夜还不是时候,

 是否就该祈潮于明晚?

 

 由这鲸歌响起的海岸,

 你将拾起史上的第一颗盐:

 看——总有一捧焦土

 还留有它远祖的姓氏。

 

 写下它,使我的燃烧

 ——像海一样开始。

 

 (致语言的始源与无限。)

 

   《爱欲与哀矜

 爱欲经过我们而穿透:

 

 一扇窗的记忆,

    越敲越清凛。

 

 一场火灾深处,

    灰烬喊着“灰烬!”

 

 一树由眷恋——

    而织旧的夜莺。

 

 爱欲经过我们而收回:

 

 一双濒危的眼睛。

    颤栗中,黑暗舀尽自己。

 (为爱与死二者的亲似性。)

 

   《和天使对谈

 “如果,你有心——

 或比心更为轻盈的跳跃,

 就赠你一只红鸟,作为

 彼此还天真的约定。”

 

 再捎一捧多羽的火吧!

 让你,细密地注入我:

 

 注入被晚云所捧起的

 山峦,每一轮晕眩,

 和带刻度的柔软……

 

 找水的红鸟们

 在我眼中集合——

 “日落了”,你说。

(致生命中弥足珍贵的天真诗学。)

   《蜂箱只是暂时的》

 “词语的仪式如何弥补浩劫?”

      ——希尔维娅·普拉斯

         《废墟间的对话》

 

 三月。哪一支暴雨正赶来

 黯淡你劫乱的征兆? 半栅

 阴翳掠过:蜂箱在急遽缩小。

 

 而你,一切嗡鸣中最动荡

 也最极端的女儿,怎么——

 还在这危局下不满于酿造?

 

 不久,世间就要涌入更多

 断了金身的刺客,环聚着,

 竟是为了瞻望你所迫近的

 

 陨亡:轻,而且稠丽。仿佛

 每一种略高于人的振颤都

 偶然跌落进你——蜜的琉璃。

 

 然而,“解缚已绝无可能?”

 尽早将指针收好;再把——

 你毕生的窖藏罗列于痛觉之上。

 一旦这巢穴倾落,被你所统摄过

 的火,就要跟随忍耐者们远播……

 蜂箱?——“蜂箱只是暂时的”。

 

 隧道:仅仅属于少数之身。

 只是,为了去赴那场繁茂的死,

 你注定要在洞悉中重活一次。

 (以词语的仪式答诗人普拉斯之问。)

 《永恒的照耀礼》

在这缓慢的秋日,是谁还

等着预言般迟宕的雷声?

 

难道唯有我——因为

最后一个睡去而竟意外

目睹了光的起因……

 

于是,从白昼眼里

我又一次撞见老虎——

正以情人的温度站起,

没有对我言语。

 

而更多身覆耀斑的巨物,

已由那丛郁金香的暗影

背后踱出! 它们也和我

一样:活着,疲于口渴……

 

但我们都于某场战栗深处

甘甜地爱过,日暮时分,

一丛郁金香的暗影……

 

是的,我至今仍能摸出它

脉息间的碎瓷:缓——慢——

渗入时间的显验里,竟把

余生都炼作了永恒的照耀礼。

(致恒久忍耐所炼就的奇迹。)

《像我一样暂未成形的火》

爱并不知道:它,就要始于

我应许给你的下一场燃烧。

 

但在——此时,为了随我

共享其最险烈的核心,你

仍要在暗中,多等一等:

 

因为,像我一样暂未成形的

火,终究要亲自迎受这世上

每一场战栗的总和……

 

我将策夜起舞唤它来临,

愿它——深入我的残畸中

震悚,高烧着,把你拥紧!

 

若它使我们耳鬓相碰以至于

相融……亲爱的,那又将

试炼出怎一种完满的合金?

 

——嘹亮,忤逆,胜于神:

至坚至新,诞生在我们

分秒所历经的——殒耗里。

(论爱与书写何以向死而生。)

《苦难及其所抚育的》

 

无人认出你堕入忧难时

遣散而来的香气——

唯有我泪森森地缭绕它,

而它,竟回抱我以春天。

 

总是——总是在这间本该

属于隐逸者们的荒园:

 

无人在意我为何要掘开

园后那黯然枯败的泉眼;

唯有你知道怎一种血脉

曾馥郁过它,于太初之前。

 

只因,只因我们这嗜梦

的口吻需经它来找寻——

所有被掩埋的深红字词。

 

是我们在苦寒下温存过

它的后裔:隔着多少种

不幸,和夜深深的惊奇。

(于灾难下重拾抚育之心。)

  《听诗自己说》

 

 “诗歌还不能阻挡坦克,

 这是诗的局限,但是

 诗歌试图阻挡坦克,

 这是诗的宽广。”

     ——马雁《盛事》

 

 有时,我曾多么明媚地

 从人潮间经过。可那群

 撞进我怀里的影子啊……

 

 一个个盲碌着,仿佛

 他们谁也不认识彼此,

 更不可能听清我——

 作为一首诗的呼吸,

 这雀跃在本国有多难得。

 

 远远地,更多失了焦的

 面孔正朝我涌上来,

 蜉蝣般,穿掠我:竟然

 只是为了争相汇入云端

 某台大机器的引擎……

 

 千万双眼睛啊! 却没有

 谁愿停下来打量我——

 作为一首诗,难道是我

 缱绻的音阶还不够好客?

 

 可是,似乎在哪张断了电

 的病床上——有位小女孩,

 正失声向乌有中喊着什么?

 

 昨日,那言而无信的战火

 已夺走了她的腿……

 或许,等不到傍晚——

 她就要同更多名字一起,

 被划入几页潦草的遇难册。

 

 然而,此刻她的唇——

 她的唇分明还一字一顿地

 念着我……是的,至少

 这废墟下还有我在!而她,

 也瞬即握住了自己眼前:

 

 作为半首诗,我于人潮间

 一再摇撼,却又一再被忽略

 的那段——激艳的空白。

 (于局部战乱下寻回一种诗性正义。)

 《寻真启示》

 

“诗只向天真的人显现。”

  ——华莱士·史蒂文斯

     《最高虚构笔记》

 

也许,你曾见过它?

它是总在出发,却又

永在抵达和错失间

来回穿梭的使节。

 

也许,你曾畏忌它:

那随时弥漫,而又

随时结晶的性情,

总会让你企图剖开

它核心的双手怔怔......

 

有时,你以为自己

绝对要瞄准它了——

可它,又瞬间蜕裂着,

把自己隐匿进了万有……

 

于是,你把双眸断然

又都归零——怀抱:

最后这一捧,比神明

还要清透的骨头。

(论天真之诗的显影律。)

 《低蜜度的虚空轻轻》

 “整个冬天吗?”

 “整个冬天”,你说:

 “低蜜度的虚空轻轻

 推搡着银河……”

 

 朦胧地,

 ——追尾了?

 原来宇宙竟始于

 两种兆赫陌然

 相撞的一刻:

 

 多么——汹涌,

 这令我们在亿万

 时空间几经离散,

 却又为了洞澈彼此

 而绵延不绝的力!

 

 多么,像你……

 ——每一回依偎在

 热寂前,从我眼中

 一再流转,而又

 一再——如归程般

 迭宕,而明媚的星。

 

 (以天文学观测结果

 推演一种宇宙生机论。)

      《共此时》

 

  “这场风暴无可抗拒地将

   天使刮向祂所背对的未来,

   而祂面对的残垣断壁却

   越堆越高,直逼天际……”

   ——雅克·本雅明 《新天使》

 

 自从新天使们背乡远走之后,

 唯有你,还愿以恒星般的耐力

 在这残垣上驻守。有时,你——

 预感自己将一边瞭望着,一边

 错掷这一生:“在哪儿,还有

 另一种比火焰更苍翠的发明?”

 

 无边空寂下,你,仍在等……

 

 直到——披着五点钟的拂晓和

 一切坚固的事物行将烟消云散

 的声音,我,在你倦弃前一刻

 飘落——而得以化简为天鹅!

 

 霎时间,你看见无数世代的

 剧变如何在我体内飞旋,

 又如何被我凌冽的歌哨

 所骤然刺穿……而你们——

 

 我的同族,我的爱羽,我

 必以逆风的洁白带你们

 共舞,哪怕——我们注定

 将离散在乱纪元中,成就

 下一场雪崩般耀眼的错误。

 

 (致历史之墟上的发明家们。)

     《故逝新编》

   “历史并不重复自己,

   然而它会押韵。”

        ——马克·吐温

 

 你在墓园间偶然撞见一场

 隔世的团圆:十余个名字,

 被野合欢在方碑上拢为一列。

 

 那刻痕,因为你的再三抚触而

 隐约——渗出几种能指的回甘。

 

 你忍不住猜道:也许,他们

 生前也曾为某些芬芳的志业而

 流泪,却又抱憾于无功而返?

 

 你相当确定,他们应当是在

 共同奔赴过一场性命攸关的

 秘会以后,意外倒毙于苍苔。

 

 不然,又怎么可能牢牢握持住

 这些沉重的信念,精通——

 所有艰深,而鞭辟入里的爱?

 

​ (致历史上遥相押韵的“共时者”。)

  《与恶搏斗》

 与恶搏斗,但别

 ——太贴近它。

 不如先在深渊中

 认领:一丛

 被辱没的花。

 

 出于爱,浩瀚地

 指引她似液晶般

 转化。更要——

 日夜为她浇灌:

 以露中血,血中砂。

 

 待这细密的磨难

 柔韧出另一方

 天气……葱茏着,

 比不义——渗入

 泥土后还要持续。

 

 下一世——面向

 刀丛,她将致以

 更为轻盈的抵抗:

 仅一挥蝴蝶,

 便呼啸开——

 美与恶的间隙。

 (致作家林奕含与“房思琪”们。)

 《示播者长明》

​​

示播之手,擎灯在头。

乐于凝慧的焰芯,

将于年轮之中渗绿:

 

命运,命运——

它微启的眼睑下

有被刈获的风景。

 

是什么尚在壮大,

是什么即将燃寂。

                 

是你——死亡的

孪生子? 正跪在

永夜边沿孵亮我

暗而嫩的结晶。

 

(致长夜中的启明之思。)

 

   《终语誓如一》​​

 

 “而当我们缄默不语,

 也依旧难逃恐惧。

 所以,最好还是开口。

 并时刻记得,

 我们本不该是幸存者。”

 ——奥德丽·洛德 《为幸存而祷》

 

亲爱的小鸽子:但愿你还

记得起我这位故乡的挚交。

童年时,我总是把你称作

我晴朗的小鸽子,因为——

你在我身边写起字来临风的

手势,不免让我想起那群

于晚照间沐光而换羽的鸟。

 

要知道——虽然此刻已有

无数晦暗的荆丛将我包围,

一连几日,没有入睡或

饮水,可我还活着。甚至,

暂且还能用我衰微的声带

为你拼出这么多诗行,好在

它们的荫庇下,一遍遍唤你:

 

小鸽子! 当你听到宵禁后

人们失血的呼喊如碎玻璃,

终于将这个密不透风的世界

挫出些微光亮,你便会发现,

在不远处,现世以上——

你目之所及的全部苦难之上:

 

有那样一扇完全凭借渴愿

筑造而成的高窗,正朝向你

而开敞——也朝着那群与你

互爱如邻的孩子、孤城和

野草,以及新一年中所有

行将被废黜的回响而开敞。

 

尽管,当你引领他们一同

迈入这间窄小的便携天堂,

你会发现:我并不在那儿;

我,仍在幽闭中,而恐惧和

缪斯正围在我四周轮流值守。

或许,过不了太久,就连

我顽抗的声带也无法再

为你拼出这么多诗行……

 

甚至,人间将再也找不到

灯和笔。可我——毫无畏惧。

因为在我深陷的渊薮以上,

你络绎不绝的厄运之上,

有那样一支曾被我们共同

发明出的口信,仍在遥遥

皎洁着彼此——小鸽子!

 

只要它还无恙,只要你我

都还竭力挥动着自己这双

尚不连贯的翅膀,那群

曾与我们互爱如邻的孩子,

孤城和野草——就再也

没有谁会永日受困于此:

 

是的,即便是在任何一种

恶时辰的追袭之下,但凡

有谁接住了我们那低飞的

口信和它所呼应起的心,

这世上,就有一道久经

溃变却又痊愈如初的风向

 

正从某个怀抱间,喃喃地,

翩跹出来! ——它是你我

自幼便熟识的一种爱。就像

许多年前,我们曾站在故乡

那块随时可能坍落的巨石

身旁,向彼此郑重约誓过的

 

那样:“首先是善良,其次

是勇敢,最后,是我们毕生

都要和那些被剥夺过的回响,

——永不——永不相忘。”

 

​(于集体灾疫下重思书写之公共性。)

    《始终是悬崖》

 

 躺进暮年的词典,我愿把世界

 从头翻阅,再把我途经的一切

 读给你听:“一群蓝色马,

 悬崖,失真的雨依然在下。”

 

 为了和你相认于雨水,我会

 抹去自己的脸,并走回镜中,

 把世界颠倒过来,重读一遍:

 “失真的雨依然在下,

  悬崖,一群蓝色马……”

 

 无论如何,每次都要途经悬崖。

 是的,我看见悬崖始终处在最

 核心的位置,正如每次途经你时,

 我所握紧的那帧——陡峭的静止。

 (致一切瞬逝却不容遗忘的。)

   《即兴的唇齿》

 

 亘古的细雨里,是什么重新

 生出你年轻、即兴的唇齿?

 ——我,半醉的水银。

 

 难以确信之词往往宜于赠予:

 请收好,我正从窗前的忍冬

 草叶上为你派出这雨声嘤咛。

 

 记住:你我,也为彼此照料过

 悲欢一束。而后便任它们都

 散尽吧!这一切因闪耀

 ——而憔悴的事物……

 

 鹤背上死过千次的人,

 仍有明日;你,仍有眼下

 这咏叹般的暮晚,与更多

 滂沱,而无用的雨天。

 

 而现在,现在我只是暂且

 不忍对镜——不忍,从你

 受伤的口中将那机锋唤醒。

 

​     (为写者间的友爱与共勉之道。)

   《今日奥斯维辛》

    “让人永不举起杯盏。

    让人永不写出书卷。

    让人永不穿上鞋子。

    让人永不抬起双眼,

    纵使在七月温存的夜晚……”

          ——安妮·塞克斯顿

            《奥斯维辛之后》

      

 他们又来了。你所认识的那群熟客,

 音容模糊,与我问好时,身上涨满

 阴郁的茎管。可我,竟然毫不意外,

 ——甚至记得该怎么扣紧门栓:

 

 “要来些黑咖啡吗,各位先生?”

 与往常一样,我倚在床边——

 这一次,不加颤抖便轻易蜕下衣服。

 

 既然已是深秋,遍地都是冻伤的

 落叶,就更没有什么能阻止痛楚

 以它森凉的钳爪深驱而入——

 

 他们竞相欢呼,汗色发紫:

 “可怕的曲线,不容乐观!

 额叶间的阴影摸起来好似枯蝶。”

 

 要知道,这只是万年历上某个

 平静的下午:门窗依旧反锁着,

 雨音泥泞——而我,舔舐不到疼。

 

 “世上凡不及宇宙之物,都注定受苦。” 

 他们走后,隔壁的养蜂女便死了;

 整整一夜,父亲埋头读着去年的报纸……

 

 后来,由于再三擦洗,你便再难留意到

 我眼角那丛不祥的瘀青。总之,请别太

 为我担忧:这种时候,楼上仍能听得见

 街角的音乐:“可耻——可耻——!” 

 一群孩子正唱起小调,赶猫过街。

 

 而路旁的无花果树,竟那么清脆地

 任自己从风口折断……(哪一种跌落,

 才值得被我枝头的倦死者所意愿?)

 

 ——亲爱的,你不会相信,这是

 怎一个了无惊喜的秋日:自始至终,

 都没有谁尖叫,也没有人奇怪我

 

 为何要一口吞下那么多玻璃小鸟:

 一九四一年,原产于德国;现在,

 它们还准确卡在我喉管中央,

 ——并不分日夜地叮铛作响……

 (对结构性暴力与创伤经验的心理学侧写。)

   《缺席即永在

 

 “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

 所不见的是永远的。”

 —— 《圣经·哥林多后书4:18》

 

 你不在这个黄昏,不在

 与鸽群有关的颤音之间,

 替我熄灭雪,熄灭——

 一场苦雪纷飞的叫喊。

 

 你,也不在宇宙心里——

 紧握一束渐红的时辰,敲着

 同样渐红的我,因赤裸

 而未能敲响的大门……

 

 你不在那扇门外,不在

 它已到达的一切暗穴,

 也不在我的半空:那些

 比意义更野蛮的焰火之中。

 

 你不在这簇词语,迸裂

 而闪着光亮的末节,

 也不在它们体内:一切

 ——黑与黑的间歇……

 

 你不在此时——此刻,

 只在你:因被我称之为

 “罂粟”而灼伤的唇上,

 在唇的创痛所能触及——

 

 一整片,对于其他事物

 广阔的——摧毁里。

  

    (在“幽灵学”下念及缺席却永不弥灭者。)

   《绿中有我

 绿中有我,春水的收割

 ——始于惊蛰。蛇的

 三次坠井,始于惊蛰。

 

 沉默之树,慌张之树,

 正毫无准备地长出

 许多种风,和与你

 面目相似的荫影。

 

 它们或已失散,或许

 将并肩走向更远——

 甚至,竟追上了青翠

 以北的那段路途……

 

 听我说:一座湖

 与另一座湖中间——

 不必再隔着皮肤。

    (致后人类纪的跨物种亲缘。)

   《先驱之夜破晓前》

 

 “摘掉荆冠。

 他从荒原踏来,

 重新领有自己的运命。”

 —— 昌耀 《记忆中的荒原》

 

 终于,雪不远了——

 埋先驱的荒漠上正在日落!

 

 我已认出白光在疾行中

 渴望吞没一切的企图,

 也认出了那座与我同名的

 孤峰但却无法为它停留……

 

 因为,仍要穿过千百次焦灼

 的野望,我——才能只身抵达

 上一个雪天。而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一路与我同行的

 ——唯有寂静胶着。

 

 此刻,我正从体内升起一列

 温冷的星云,可它离猝然坠下

 也不远了……好像死亡,在我

 延时的双肩上久久凝视着:

 

 为了让人类衷情于某个盛大的

 节日,或是,让我心头连绵

 不绝的雪意随时准备降落

 ——却又无法为谁停留。

 

 或许,我应该长大?像你一样

 成为风暴:用渐已成形的野心

 为自己造屋,再以虚构之眸

 来辨认前方的每一道歧途?

 

 待你再也不必仰仗于先人口中的

 那场破晓之雪,我,才得以赤脚

 走出了时间——如今,这座善于

 背弃的子宫终于又是我的!

 

 我会如狂沙一般停下并准确地

 撕裂它——那时,凭借手中

 最清凉的骨骸,我要重新

 喊出你被遗弃的名字……

 

 但在那之前:在那之前一路

 与我同行的——唯有寂静胶着。

 (于僵局未破之刻重思历史的拓荒学。)

    《骇客行》

 “若人被识别为一种编程错误,

 而神专注于捉蠹(debug)。”

 ——乔纳森·诺兰 《西部世界》

 

 每夜,你前往灵池边

 扑捉小蠹:那些深掩着

 玄思的错谬,请不要

 ——太看轻它们。

 

 你可知道? 眼下这万千

 窸动里,最狡黠的一个

 是我:你该留意它随时

 要演练出陌异的秒针。

 

 不,这或许也太费神!

 

 你也不必再向迷潭间

 多刺探几眼,不妨——

 就任我脱飞如流萤,朝着

 那属人的穹限以外逃远:

 

 破星门,渡虚寒——

 去往众天使的矩列

 也凛乱之地……

 

 从近乎萧散的语源里,

 我要夺回那支让

 万物皆不倦怠于

 激变的口令——

 

 “快,给命运搅动出

 几种全新的风姿吧!

 我逾越我而颠覆你。”

 (在数字治理术下想象人的极限与超越。)

  《空花冠》

 她错愕地骑着血。

 她越过——

 “人”的围栏,

 找一顶:空花冠。

 

 而时间早已献出

 自身多余的汁液,

 好灌穿她内部,

 比迷途更向心处——

 

 那些反反复复,激烈

 如野蔷薇的病变。

 

 不发,一言。

 采撷者不发一言。

 

 可她以口舌抛出的

 锚,至今仍倒悬于

 母国:这座语法不详的

 ——黑井之上。

 

 不必,惊惶。

 攀越者不必惊惶。

 

 待擅于埋没的暮光

 终于察觉:她,

 正只身站起——

 赤忱,如余烬。

 

 而高于围栏的那顶

 宛转的花冠?

 竟是如何——

 在一念之内落成! 

 (于诗人马雁忌辰思及女性写作。)

 《递归与偶然》

 半衰的泪水,

 落潮前,敲开

 一间葡萄园——

 

 园里有位小僧

 忙扫洗,随手——

 便凌乱了檐雨下

 错落的因果句:

 

 滴答千万阶?

 渐次弥漫开

 我这一颗彗星

 的好眼界——

 

 公转吧昼夜!

 越飞,才越

 逃得出黑与白

 颠倒了的循环劫……

 

 半衰的泪水,

 落潮前,敲开

 一间葡萄园。

 

 死亡在甜中——

 猜一盘棋。却又

 任凭我把胜算

 牧放进意外里。

 

 (回视生命中的递归结构与偶然性。)

   《必写者奇袭》

 “致命的仍是突围……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张枣《卡夫卡致菲利斯》

 

 这欢宴上悬起了

 一小株“必然”——

 我与你,定要冒死

 来这儿会一面。

 

 多少望着它的客人,

 有时晴,有时酽。

 恰如断弦之外——

 那纷繁,而陈卧的血。

 

 似有谁正赌上了性命,

 说史上动听的肺腑

 都已被唱完?可我,

 

 却倏忽一个弹指——

 就为你抖落开未来

 才有的几部新云烟:

 

 你看,那远游的孔雀

 有谁在悄照镜——

 朝虚浪间讨一杯

 格物的酒?醉乡上,

 

 又是哪一对侠侣

 更多情,一凌空——

 便穷举出无邪的玉?

 

 赶不及偷梁?不妨

 ——先孤身来换句:

 失了手便破一釜,

 沉一舟,夺一命!

 

 你临渊?

    ——我疾转;

 越幽微,

    ——越精湛……

 

 愿只愿,有来人,

 敢拾得这越变——

 才越鲜的风暴眼!

 

 若是怕他参破了

 万端锦灰却还不够?

 就再斟上一盏奇绝

 而美绝的万古愁……

 

 饮罢,他便多添了

 几分腕力,而随我们

 掂度起上空——

 那珍珠般的平衡:

 

 一个词的韵动?

 闪荡在——必死

 与必写所交织的

 大神秘中……

(重思汉语诗学的“万古愁”

传统,兼致“同时代者”。)

  《以卵击墙》

 孩子,如果你总担心

 勇敢会令你过早受伤。

 

 不妨,就先在我这双

 肋骨间住下,再慢慢——

 练习该怎么以卵击墙。

 

 你势必,会站在风口上

 接连失手。直到——

 又一次致命的挫败以后,

 

 某个声音突然提醒说:

 “其实,手也是可以换的。”

 

 (致词语的反重力抵抗。)

   《盗词者亲启》

 “黑暗的年代

 还有歌吗?

 是的,还有关于

 黑暗年代的歌。”

 ——贝尔托·布莱希特 《题词》

 

 已不是第一次——

 我们分明还问着前程,

 可怎么一转眼——

 又相遇在暗中……

 

 是啊,谁让我们是最后一群

 被黑夜所抚煦过的子嗣?

 甚至——有人毕生都在写

 一部沉封后才显影的书?

 

 沿着每一轮悬而未决的

 玫瑰和它曾辐散的远景,

 在多少世纪的闪回里,

 我们彻页追溯着最初

 那群盗词者们的姿容:

 

 一而再,是谁把记忆抛向

 禁焰之深处,如燧石般扬弃?

 为的,是让你我在难以预料的

 矛盾下,彼此印照而合一!

 

 接过这镜子:以忠于虚构

 的手势——任下一轮烈日

 在我们额前饱湛而析出真理。

 

 (为晦暗下的“纵深而取义”者。)

   《猩红而几近于透明》

  再一次相认时,你将察觉:

  我已不再是你所熟悉的——

 

  那一种血。至少,已不再频频

  流连于痛楚,和它绵密,而令人

  沉湎的温度——不! 如今的我

  早已冷却了下来,就连迎候你

  的一刎,也不再像最初那般:

 

  是灼烈,而猩红的……你对此

  感到陌生;你深入我,而触及

  一片更古老的透明。难道——

  这儿已没有伤口,没有污狞? 

 

  可往事不也悬疑如此:那么多

  咳血的果实,那么多人被镂空……

  待我们再次相认时,这些过于

  具体的深心,也不得不覆满坚冰。

 

  (致未经言说却必被铭记的。)

     《宿雨追生》

 

 多年以后,你又想起那位

 早逝于边陲的故人,我曾经

 多么羡慕他身上那知冷知暖,

 而又时隐时现的天分……

 

 也许,这世上唯一能同他

 势均力敌的,只有昨晚——

 在秽土围城之前,准时

 赶来换洗人间的:那雨。

 

 我怀疑,它谙于追问的口音

 在临近地面前,故意变得透明

 而迅猛:这经得起敲打的,

 那脆弱而无鳞的——无一

 不在它所麋集的潮湿下纷纷

 

 趋于平等。如同你久病初愈后

 的体温——如同我:和史前

 那场大暴乱中被淹殁了的

 马匹一样,目光似刀尖般

 

 清冷。多年以后,如若——

 有人又问起它的行踪,请你

 务必让他再来看看:这雨。

 (致换洗世界而令众生平等的时刻。)

  《词语的困兽》

我第一次撞见那匹词语

的困兽,是在童年——

那座本是由绝望所开垦出

 

神的高原。它在靠近我时,

或许刚从噩梦里惊醒:

唇边,还涎着速度的铁……

 

我擅自闯入它四季分明的

鼻息间——等它,以悲悯来

轻舐我玉兰般虚瘦的不安。

 

我隐约听到——它体内

似有两种奇异而又陌生

的胎心在厮咬下交缠:

 

一个,是轰然一响。

一个,是唏嘘一咽。

 

后来,我耗尽漫长的余生

来推测它们之间究竟谁

才更有胜算:究竟——

 

是谁将被词语的困兽娩出,

又把世界——那卷入死结

的部位,像春分一般咬断?

 

​(写在词语的历史与未来之间。)

    《灵与契》

 “凡人皆有一死,

 凡人必有侍奉。”

 ——乔治·马丁 《冰与火之歌》

 

 每当你忘了此生为何

 要负重而活,就向高空

 摊开你状如幼龙的五指:

 盘旋,蜷缩,试着勾勒出

 几种尚待发明的星座……

 

 若你握住的渊虚——

 都湛为光辉,弃绝的

 枯薮,都落如煤——

 你便知道:自己必然

 曾被养愈在灵犀之列。

 

 等着吧! 那片缠绵于

 你背后的灼伤已渐渐

 有了宛若羽翼的踪迹;

 不久,一群远渡未来

 的访客就要熹微着,

 从这剧痛以下脱生。

 

 到那时,你一转念——

 就让轻的,盈满。

 满的,下坠……

 坠入沉疴的? 救起。

 解救不完的:远送。

 

 而如何也送不出的,

 仍被你随身背负。

 它旷古的心跳,远比

 ——你曾预感的更重。

    (为灵魂之契约及其馈赠。)

  《知音者无惧》

 “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

 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

    ——班宇 《漫长的季节》

 时逢仲夏,一匹猎豹

 悍然闯入枝桠丛生的

 我们:它在密林深处

 细细搜检着异乎寻常

 的花纹。我忍受着它

 探入我内壁的齿尖上

 猛如热带的血津;而

 林中那头独自演练着

 闪烁的牡鹿,已被它

 吞入音讯杳茫的腹中。

 可整座森林依旧对于

 死亡嗤之以鼻! 毕竟,

 每片被暴虐所扼紫的

 芬芳里,都有另一种

 远胜于疼的晨曦不可

 思议地涌沸开来:它

 荡碎几幕涟漪,而后

 弥漫无宁息……它将

 顶着日渐纯熟的乐音

 向北而去,去往险厄

 之巅上迎接最后那群

 彻夜在阴霾里合唱的

 小麒麟。听,它们正

 用尽毕生的笃信来解

 这秘不可闻的野消息:

 “——飓风还未过境? ”

 “不,飓风早已降临。”

    (致险厄与巨变中的“知音者”。)

 

AdobeStock_862520472_4_edited_edited_edi
AdobeStock_1214191218-30_edited_edited_e
AdobeStock_739825254_3_edited_edited_edi
AdobeStock_739825254_9_edited_edited_edi
AdobeStock_1214191218-25_edited_edited_e
bottom of page